碎片之塔/Trummerturm(血族Bloodline同人)

六剑神威/美铁勇铁。美恐S2教会疯人院背景架空。旧文已坑。

神谕部队大多数角色都有出现。

 

 

1

直到荆棘崖疗养院气派而肃穆的建筑主体随着车辆停下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时,六剑神威都没有感到不安。平心而论,此时开始惊慌失措才是个合理的选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的选择。

但是,边走下警车边打量着眼前沐浴在十月阳光中的赭红色新古典主义建筑时,他只是觉得无奈,最多有些沮丧。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但六剑神威隐约觉得,自己此刻反应如此平静是因为内心某处存有一点自知之明。

不论如何,他都不该和那两个小伙子动手。事实证明就算他没有二十岁年轻人的精力,曾经的击剑运动员生涯也让应付两个酒精上脑的对手变得绰绰有余。冷静下来想想,打碎对方下颌和锁骨更加没有必要,要是他下手轻一些的话,事情也不会发展到现在样。但伤害已经造成,后悔无益,他又一向是个尊重司法公义的人,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再有,同样都是提供床铺和食物的收容设施,精神病院总没有监狱糟,是吧?

六剑神威确实是完全清醒的。被两个警察推扯着走上台阶,迈进荆棘崖疗养院的正门时,他在心中提醒自己这一点。他的性格足够宽容随和,并不在意自己被两个后生推来搡去。他的父亲交叉着手臂轻快地走在他身边,不时向动作粗暴的愣头青警察们投去不满的目光。那两个脸上还带着痤疮痕迹,嘴里骂骂咧咧的警察看不见他,因此并无意让自己的言行更文明一些。

他们也看不见他的爷爷,这是好事,六剑神威承认他爷爷瞪着鲁莽的家伙们时的表情几乎有点恐怖。早些时候他在警察局里搞砸了口供的时候,二剑神威就是那么盯着他的。话又说回来,警察们下怎样的结论其实并不是他能改变的事,他自己知道自己完全清醒,这就够了。

“别生气了,”在墙壁上布满脚印和涂鸦的简陋拘留室里,他的父亲四剑神威笑着说,“这也不能怪六剑呀。”

他的爷爷在稍远的角落哼了一声。“他会吃苦头的。”他最后说。

“爸,爷爷是对的,确实得怪我,”六剑神威挠着脸上的瘀伤嘟囔。和两位长辈说话时,他的语气总像个规规矩矩的高中生,这和他下意识变重的苏格兰口音一样,都属于只有自己清楚的习惯。“其实本来可以不闹成这样的,我昏头了,抱歉。”

他记得门口的警察用奇怪的防备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个飞碟坠毁在警察局的小绿人似的。

两个警察带着他走上大厅里的旋转楼梯。室外阳光明媚,是马萨诸塞州初冬里能有的最好天气,他还记得来时,就算在穿过层层包围疗养院的树林的途中,太阳也总能找到机会穿过叶片树枝组成的屏障洒下明亮的暖意。但一进了这栋坚实的建筑,周围就昏暗得像个阴天的傍晚,三四层楼高处的圆形天窗似乎根本没起采光的作用。从楼梯上向下,能看见有漆黑衣装的修女拉扯哄劝着病人去往各个方向,哭叫和呓语在遥远的水泥墙壁上折返出回音,让整个空间中的气氛更加怪异。六剑神威看见四剑皱起了鼻子,他自己也不怎么欣赏阴冷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气息的霉味。

这地方闻起来像个医院而不是精神病院——不仅仅是因为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其他无法形容的因素通过嗅觉或者其他感知途径转换成信息注入他的大脑。六剑神威后知后觉地想起荆棘崖曾是个颇具规模的结核病医院,1962年才被教会买下改成如今用途,专门接收危害公众安全的精神错乱者和罪犯。大概由于疯子和异常行径总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现在的荆棘崖疗养院比从前名声响亮得多。尽管知道在两种用途交接后这地方一定被彻底的消过毒,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避免吸入过多想象中的结核病菌。

楼梯半途,一个年轻修女从上面走下,漫不经心地停在他们面前。这女孩长得相当漂亮,黑头巾底下像是故意不加遮掩般露出柔软的泡泡糖色头发,修道服包裹的身形青春姣好,在阴郁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任何年轻悦目的人出现在这精神病院里都会看起来格外醒目,这大概是由于凝滞空气里时刻都飘荡着陈腐的浮尘和疾病气息的缘由。六剑神威对这位年纪轻轻的修女只有些许属于年长者的欣赏之情,但他旁边的一个警察咽了口唾沫,声音清晰可辨。修女压根没多看他一眼,湖蓝的眼睛扫过三个人,然后——也许是六剑神威的错觉——在四剑和二剑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

“昨晚上的那个?”她用丝毫没有兴趣的语气问。说得更准确点,那语气让六剑神威觉得她压根就不稀罕和任何人交流。

“是啊,没错,就是他。”警察之一抢着回答,他的同伴接上一句,“我们需要先把证明资料交给这里的管理人员——”

“艾特修女在等你们。”她平板地打断警察,转身向来路的阶梯走去,连示意他们跟上的手势都懒得做,硬底高跟皮鞋散漫地敲击在台阶上。两个小伙子推搡着六剑神威跟在后面,互相对前面女孩的修道服下掩藏不住的好身材使着幼稚的眼色。

四个人(要六剑神威说的话,是六个人)停在了一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前。修女对门扬了扬下巴,自顾自地走开了,尽管裹在漆黑的保守衣裙里,步态却出奇地像个沉溺于大麻与精神世界中的大学生。六剑神威只来得及看到她靠在一旁的墙上,从隐藏在长裙里的衣兜中掏出一本薄书,接着其中一个警察就直接推开了门,拖着他和同伴走进了房间,差点没把六剑神威的脑袋撞在门框顶部。

“你一定是——”他做了个愚蠢的自来熟手势,指向房间里大书桌后的女人。

“你,该,敲,门。”书桌后的修女带着浓厚的不快将他的话半途截断。房间里光线暗淡,背光位置也只是让她的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幅有了年头的肖像画,立在这办公室里做某种权力的象征。她表情强硬,但面容仍然足够有吸引力,加上与身份有些冲突的淡妆,大概能在记者最乐意采访的女性中名列前茅。“我还以为你那颗脑袋里能装下基本的礼貌,看来我高估你了。”

她听上去不仅在为警察的失礼而生气。书桌旁站着一个身穿教士黑袍的灰褐色头发男人,正如释重负地看着闯入者,从他和修女的位置来看,刚才他们正在谈话。

“那么...既然你有事要忙,我们就先说到这里。”教士抱歉地微笑着,开始向门口走去。他长着一张让人猜不出年龄的脸,粗看不过三十岁,但那双海灰色的眼睛里盘踞某种暗示着他还可能更加年长的神情。“我希望你们之间的误解会逐渐——”

修女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站起来跟着对方走去,提高的声音里怒意更加昭然。“你说什么,误解,朗基努斯主教?我什么误解都没有,只是根据事实向你提出要求——你这是在袒护那江湖术士吗?”

“要有宽容之心,艾特修女。当初雇佣隆医生也经过了教会高层的批准......”显然不那么强势的主教辩白了几句,在艾特逼近之前赶到了门边,留下一句“告辞了”就成功脱身,把六剑神威连同两个警察和恼怒的艾特一起关在了房间里。

“该死的。”修女对着门诅咒了一句,然后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欠缺优雅一样很快压下了怒火,深呼吸了一次。警察之一迟疑着想递给她移交六剑神威的文件,她劈手拿过,烦躁地翻了一遍,走回桌边给其中一张签字盖章。

“先生们,你们可以走了。”她交还那张文件,对警察敷衍地挥了挥手,“病人在这里会受到周全的照顾,没什么可担心的。他现在处于主的庇佑之下了。”

也许,这个时候,正式成为荆棘崖收容所的病人的六剑神威真的应该开始感到不安。但是他没有——直到两个警察转身离去,艾特走出门外开始下达指令的时候,他都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像个白痴一样好奇在天主教精神病院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模样。仔细想想的话,他也许能发觉自己保持着平静的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对自己足够自信,相信自己作为一个年近四十,心态平和的正常人,不会在这里碰太多钉子。这份自信十分可笑。

“——护工!带他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休息室!——花圃无笑?花圃无笑!我要是再逮住你偷看浪漫小说——”

在艾特尖锐严厉的声音构成的背景中,六剑神威听见他的爷爷叹了口气。

 

 

 

 

2

 

入院程序的确十分让人不愉快。但是冰冷的水柱和劣质的碱性肥皂还不足以让六剑神威抱怨。两个护工像是冲洗待宰牲畜一般毫不留情地把他清洗了一遍,让他从头皮到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碱性皂液的残留物烧灼得发痛,然后扔给他一条粗糙的硬毛巾。

“这不算什么,能洗澡就不错了。”他擦着身上的水安慰一脸担忧的四剑神威,“爸,说真的,以前疏散到苏格兰老家躲空袭的时候只有冷洗澡水,我早就习惯了。”

四剑神威伸手梳他湿淋淋的头发。英德宣战的九个月后,他就死在了德军对敦刻尔克的空袭中。前线的军医一般比普通士兵安全,但坏运气有时也会降临。他没机会像其他父亲一样抽空去乡下看望自己被疏散的孩子,否则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不会让六剑神威有机会以这种方法锻炼出对冷水的忍耐力。

护工给六剑神威一套散发着樟脑味的病人统一服装,简单至极的蓝色上衣和长裤配上便鞋,好在尺码还过得去。“别跟你自己说话了,伙计。”其中一个护工拍着他后背说,“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自找麻烦,你疯得越厉害,他们对你就越糟。”

“别管了,如果他自己控制不了,隆医生的那些新药片儿总能让他安分点。”另一个护工懒洋洋地说。“走吧,大个子,去休息室待着,你的房间还没清理出来呢。”

如果说到目前为止他的境遇还算一帆风顺的话,进了休息室之后就是急转直下了。一迈进那间摆着不少沙发桌椅但仍显空旷的宽敞房间,与刚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截然不同的气氛便扑面而来。爬满细铁丝网的高大窗户给房间引进自然光照明,但外面晴朗的天气似乎无法影响建筑内的阴郁氛围,整个休息室看上去灰暗而阴沉。奇怪的是,就算室内时刻都有病人在活动,呓语喊叫不绝于耳,那种几乎可被触摸的阴沉仍然没有被搅碎。

十几个病人分散在房间各处,并未对六剑神威的出现表示感兴趣,仍然专注于手头的私事。有人在不停把头往椅子上撞,有人像雕像一样站在沙发上,还有人伴着留声机里的音乐跳着毫无美感的僵硬舞蹈。六剑神威皱着眉搜寻留声机的位置,第一次感到一阵不舒服——那首前些年的法语流行曲本该给这个地方注入些许活力,但实际上,欢快的曲调只带来了诡异的错位感。

歌声的意图是安抚,美化,还是掩饰?不管哪一样,六剑神威都没有体会到应有的作用。有些模糊的甜美女声像开裂管道中的污油,一刻不停地注入死水,黏腻的黑色牵连成网,将整片水域笼在不详的暗影之中。

Dominique-nique-nique

S’en sllait tout simplement,

Routier, pauvre et chantant......

“我之前还挺喜欢这歌的。”他找了一张空荡无人的沙发坐下,小心地避开坐垫上一块可能是血迹或者糖浆的污垢。

“见鬼。”四剑神威在沙发后面轻声说,往常总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这个地方......”

“爸爸,有什么问题吗?”六剑神威问。他忘了放低声音,角落里陪病人摆弄跳棋的眼镜修女立刻向他投来审视的眼神。精神错乱的哼哼和咒骂似乎是被允许的,它们和这空间的本质异常相配,但他刚刚的话听上去太清醒了,像本来和谐的交响曲中刺耳的狼音。

“喂,你!”四剑的回答被大步走来的护工的声音盖过了。“新来的那个!把这药吃了,今后每天都要吃,懂吗?”

六剑神威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塑料杯底躺着的几粒药片,想问点问题,但还是决定不要开口。他拿过杯子,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

然后事情就正式变糟了。

药片在他喉咙后面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苦涩味道,像是只细小的尖爪,抓挠着那块黏膜。他咽着唾沫,疑惑着药物的功效,但那疑惑很快就变成了脑海边际渐渐溶解的漂浮物。空气变成浓稠浑浊的流体,钻入他的肺部和大脑,让呼吸与思考都变得非常困难。他想说话,但视线无法聚焦到父亲与爷爷身上,思维也是一样。他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以及身下的沙发,自己的四肢,还有时间的存在。混沌之中,只有听觉仍然敏锐。

En tous chemins, en tous lieux,

Il ne parle que du Bon Dieu

Il ne parle que du Bon Dieu......

他觉得胃里翻腾,昏昏欲睡。如果此刻他能感到恐慌,他一定已经开始惊慌失措——但他只是逻辑混乱地想着,如果今后每天都要吃这样的药物,那今天肯定不会被毒死。这感觉像是他少年时在击剑队训练结束后和其他孩子脱了护具用练习剑玩闹,不小心脑袋上挨了重重一下似的,想到以后每天都要挨这么一下,他不禁有些恼火。

在音乐的掩盖中,他隐约听见某处传来这样的对话。

“伸手过来吧。别吓得尿裤子就好,大叔。”

“——我不懂,没什么不——”

“我没有腿,蠢蛋。你感觉不到吗,我根本没有腿呀。”

“没关系,我还没有钱呢。”

然后欢快的歌曲重新盖过了莫名其妙的对话。六剑神威试图集中注意力数歌曲播放了多少遍,因为时间感已经弃他而去,但最终在第二十二遍或者第七百六十八遍的时候放弃了这无意义的尝试。药物的效果似乎正在滑下高峰,他揉着太阳穴,耳朵里嗡嗡作响。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想法子把药吐出来。毕竟他是个正常人,天知道精神病人的药物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歌曲从未停歇。

Il ne parle que du Bon Dieu

Il ne parle que du Bon Dieu......

护工开始吆喝着让休息室里的病人回房间。有人推着他走过昏暗弯曲的走廊,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其他病人喧闹着被赶进一条走廊两边的房间,铁门落锁,带着他的护工却没有停下。他们拐过转角,一直走到另一条走廊的尽头,廊灯的微弱光线只能照出铁门与墙壁的大概轮廓。

“几间空病房的锁都有点问题,”护工说,“你捡便宜了,这间面积最大,只是灯坏了。晚餐会由门下的开口送进来,有什么要求就打开门上的小窗户叫人——提醒你,病房区随时有人巡视,别想耍什么把戏。”他说着打开了门,把他往里一推,然后快速关门上锁,好像怕六剑神威会窜出来咬他似的。

药物带来的晕眩感已经减轻了,头脑的混乱亦然。六剑神威晃晃脑袋试图驱走仍然顽固地盘旋在脑海中的歌声与耳鸣,低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开始适应屋内的光线。这间屋子是圆形的,铁床的床头靠的一侧墙上有个和胸口等高的窗户,夕阳橘汁般的暖光由于房间的位置而难以从窗户射入,只有薄薄一层橙红的光线使室内不致漆黑。

房间里空气凝定,细小的浮尘染着晚霞温艳的色泽,几乎没有受到他的搅扰。墙壁和铁门阻隔了绝大部分声音,此刻,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衣物的摩擦声,再没有——

六剑神威陡然一惊。除了他以外再无活物的房间里,有异样的声音浮现了出来,突破了他耳鸣与眩晕的屏障,一瞬间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垂在身侧的右手向后微展,肌肉放松,下意识地准备自卫。

那是人的咳嗽声。

他眨着眼睛,寻找声音的发源地。刚才扫视整个房间时,他的目光掠过了铺着单薄被褥的铁床,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但现在再看那张床时,他觉得背后出了一片冷汗。

昏暗中被夕阳染上橙红色调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瘦削的男人,身上的白色衬衣和深色正装长裤表明他并不是疗养院的精神病患。他侧身躺着,手臂压在胸口,整个身体被一阵阵痛苦的咳嗽震动。

他看上去情况不好,六剑神威想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如果这个人不是突然凭空出现在他封闭的病房里的话。他无措地向身边父亲一般喜欢待着的位置看了一眼。不幸,那里完全没有四剑神威的身影。这不巧碰上了他父亲懒得现身的时刻。他能感觉到爷爷也不在身边。

好极了。他沮丧地想,几颗药片下肚,现在他就开始出现幻觉了,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哦对,还有幻听,那咳嗽听上去真实的要命,像是那个人想要把肺给咳出来一样。咳嗽的间隙,对方艰难的呼吸声让六剑神威头皮发紧,他没听多久,但是很确信自己没法忍受再继续听那带着喘鸣的吸气声了。

他有很多问题可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你他妈怎么进来的?走向铁床时,这些问题在他嘴里涌动,随时准备喷发。但是站在那人正面的那侧床沿,看着他在又一阵咳嗽中蜷起身体时,他问出口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躺在他床上的人大概三十出头,苍白消瘦,棕灰色的长发潦草地绑在脑后,戴着一个黑色口罩。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抓着胸口衣料的手指关节泛白,似乎正尽全力对抗痛苦。六剑神威迟疑着伸出手去碰对方的肩膀,低声问:

“你没事吧?”

几秒钟后,他非常想问自己这句话。

他的手碰到那人的肩膀的一瞬间——也许没有碰到,因为他手底下并没有任何感觉——所有的异常,床上的男人,咳嗽声,床单的皱褶,全都消失在了空气中。他弯着腰,一只手可笑地悬在床铺上空,面前是整齐冰冷的被褥。

六剑神威向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床。夕阳已经落山,霞光消弭,从窗角流泻的涓滴光明不再能给房内摆设涂上暖意。他孤身一人,站在昏暗静寂的房间里,迟来的不安与无措终于击中了他,让他背后额际的细汗变得冰凉。他回头去看病房的铁门,但黑暗中的金属轮廓巍然不动,将喧闹与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毫无助益地,他再次想起荆棘崖曾是一所结核病医院。

 

 

 

 

 

 

3

在荆棘崖的第一夜,六剑神威过得很不好。

大多数人不会指望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第一晚过得多么平静安宁,六剑神威当然也没有那种奢望。但是,实际的情况不仅糟糕,还无比诡异,让他做过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全无用武之地。

没设想过自己会被迫听半晚上来源让人不敢深究的咳嗽声并不是他的错,对不对?

铁床不大,也许能挤两个身材中等的人,但六剑神威这样的大个子躺上去后就塞不下另一个了。尽管如此,他面朝外侧闭着眼睛试图入眠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驱赶走背后有人的感觉。伴随着阵阵咳嗽,他能清楚地听见衣物和头发与床褥摩擦的细响,这一切全都让他毛骨悚然。

“主啊,”他疲倦而神经质地喃喃,“请让他消停一会儿不行吗。”

但他内心知道上帝是不会这么做的。他年轻的时候,肺结核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病,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对它有某种了解,了解的程度取决于你认识的肺结核患者和你有多亲近。六剑神威在他父亲去世后曾经寄住在远亲家中,并且从一个病入膏肓的年长亲戚身上认识到了这种疾病的残酷性。末期肺结核病人咳上大半个晚上也是常事。如果他的幻觉,或者幽灵——不论那个咳嗽的家伙是什么——以结核病患者的形象出现,那它或他各方面都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病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就是说,他别想好好睡了。

一开始,触碰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可以让他和他的咳嗽声消失一段时间,所以六剑神威硬着头皮这么做了几回。但渐渐地,这种方法不管用了,他只能躺在冷硬的床上,闭着眼睛忍受身后似乎要咳到天国降临的那个存在。该死的病房隔音效果好极了,一片纯粹的寂静中痛苦的咳嗽声和喘息声非常清晰,石墙和老高的圆形天花板返送回空洞的回音,让他后颈直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像是被厚重的深色绸缎紧紧包裹,绸缎之下与身体相贴的还有一条凉滑的蛇。

终于,他翻身起床,趿上鞋子向铁门走去。门上有个两掌大的小窗,他凭记忆找到位置拉开,看着外面的一片漆黑,疑心之前护工说的“随时有人巡视”只是个虚张声势的谎言。再说,他又能跟人说什么呢,他确信如果自己告诉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有关咳嗽声和床上的陌生人的事,他们会给他灌更多的药。他有些沮丧地转过身去。

由于窗户透进了月光,六剑神威的房间里比门外走廊还要亮堂一点,至少不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样一来,他床上的情形从门边也能看个大概,尽管猜到了会是这样,看见戴口罩的男人和早些时候姿势完全一样地躺在床上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咳嗽声正趋止歇,六剑神威注视着对方拉下口罩,取出手帕擦拭嘴边的血,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嗨,”他迟疑着,“你没事吧?”

好极了,又是这种愚蠢的问话。六剑神威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着这样的非正常情况,他也找不出更正常的问题。话说回来,和一个大概是幻觉的东西说话?药片和缺乏睡眠大概真的让他有些发疯了。

那人没有回答,更像是根本没听见六剑神威的声音。他翻身平躺,看着手帕上的血迹,表情介于厌烦与冷淡之间,轻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六剑神威注意到,就算脸色憔悴,他的容貌仍然相当好看。如果这是他幻觉的造物,那他得承认自己的审美相当不错。

“你能听见...或者看见我吗?”六剑神威向前走近了一步,“你——”

他突然抬起了头,眼睛直盯着六剑神威,在月亮朦胧如纱的银白光线下,他的眼睛看上去是浅蓝或者宝蓝色。六剑神威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虽然对方的眼神并不那么友好。

“这是我的房间。”他床上的人不快地皱着眉。“出去,我说了不用护工。”

他声音嘶哑,说出简短的几句话似乎已经是衰弱的肺部能够支持的最大活动了。他掩着嘴狼狈地咳嗽了一阵,六剑神威看见手帕上很快浸出了更多血点。末期患者,他想着。就算是那些新药也无力回天了。

“事实上,这个房间现在——”他的嘴径自笨拙地解释起来。

那人挣扎着坐了起身,全然不顾自己的动作让呼吸更加困难,好像想让六剑神威看到他还有足够气力,并非奄奄待毙。他的头发散开了,柔顺的棕灰色搭在肩背上。“我花钱住单人病房不是为了让人来欣赏——”他的气恼话语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片刻,“——欣赏我吐血的样子有多狼狈。出去。”

最后的要求语气严厉,六剑神威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然后再次想起自己现在是这个房间的合法居住者。他开口想说点措辞得体的话来表明目前的误会,但是还没等他想出话来,四壁上忽然闪逝的亮光就打断了他的思维。

脚步声从没关闭的门上小窗勉强传入,能辨出是硬跟鞋敲打地面的响声,由远及近。六剑神威放轻动作贴到门边,从外面晃动的手电筒光柱猜出是护工或者修女来巡视了。白色人造光往他的门上晃了几下,然后脚步声离开,检查周围的其他房间。

插曲结束后,他转头发现自己的床铺空无一人。他长出了口气,暗暗苦笑了一下,利用片刻的安宁上床休息。折腾了半晚上之后,入睡出乎意料地容易,这次六剑神威睡到了早晨五点半才被护工叫醒参加早祷,起床后也只模糊记得晚上被咳喘声吵醒过几次。

早餐之后,六剑神威和其他病人一起被带进了休息室。这群魔乱舞的房间称得上是最不适合休息的地方,护工的呵斥与病人的怪叫不绝于耳,角落里的留声机还一刻不歇地欢唱着“Dominique”,但他作为病人中的一员,不幸并没有对环境设施提意见的资格。六剑神威找了张角落的沙发坐下,打算尽可能地补补眠——就算他体质良好,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到了这个年纪,以前熬通宵的精神已经彻底离弃他了。

单薄的病号服不怎么能抵御房里渗出的阴冷,他脸颊上的刮伤和胡茬也锲而不舍地痛痒感宣示自己的存在——那是没耐心的护工“为了安全起见”替他包揽剃须的产物,加上各处皮肤上残留的碱皂烧灼感。六剑神威补觉的尝试并不成功。丢了击剑教练的工作之后,他拮据的生活从来和舒适沾不上边儿,但就算和那样的境况相比,现在他过的也够差劲了。他知道如果两位长辈,尤其是父亲,在他身边的话一切都会容易一些,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和他们形影不离。药物的影响已经过去了,他此刻能在脑海边缘感觉到父亲和爷爷的存在,但他还是决定暂时自己待着,免得四剑对他的黑眼圈和伤口太过担心。

当然,值得他父亲为他担心的事远不止这些。他更不打算告诉四剑,或者二剑,或者任何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的样子总是在他紧闭的眼帘上闪现。几乎是挫败地,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把那咳嗽声从头脑中抹去,它在他脑海中某个遥远的地方一直响着。

 

 

 

 

 

 

 

 

 

 

 

 

 

 

 

 

 

 

 

 

 

 

 

 

 

 

 

 

4

 

“嘿,脸色真好啊。”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他旁边响起,彻底赶走了他可怜的睡意。

六剑神威睁开眼,看见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年轻女孩。她一身女式的蓝色病服长裙,本来被设计成遮挡掩藏一切人体美感的简陋服装被巧妙地调整过,将她所有的曲线展露无遗。她的右眉上穿着金属钉饰,繁杂的耳钉在灰色发卷后闪着亮光,一脸挑衅的笑意和任何一个酒吧里的叛逆姑娘别无二致。

看到六剑神威一脸茫然地盯着她,女孩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包骆驼香烟。她叼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把烟盒递给他。“被药灌傻了?喏,来一根。”

“谢谢。”六剑神威抽出一根,笨拙地点烟。他这几年没怎么抽烟,但眼下摄入点尼古丁放松心情应该是个好选择。女孩像个男人一样毫不优雅地吞云吐雾,修长的腿架到了桌子上,神态之嚣张让六剑神威不禁转头查看护工与修女们的动静。

“别担心,他们允许没那么疯的家伙抽烟。”女孩懒洋洋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话间舌钉的反光在嘴里隐现。“妈的,你这么大个子,用得着做那副规规矩矩的老好人样子吗?”

“初来乍到,总觉得还是少惹点麻烦好。”六剑神威苦笑。被一个年龄大概只有自己一半的精神病人用不客气的语气质问对他来说还是相当陌生的体验。也许算不上完全陌生——他逐渐复苏的记忆告诉他,昨天被那几颗小药片弄得五迷三道的时候,这女孩也和他说过话。他宁愿不去回想大脑一片混乱的自己有什么反应。

“你要是有那自觉,哪会进这鬼地方。”女孩哼了一声,呼出一片烟雾。“所以,你为什么进来?可别告诉我你也是个喜欢干小孩子的恋童变态。”

她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让六剑神威不自在地干笑了几声。“当然不是那样,”他揉了揉眉心,“事实上,我没疯。”他宽容地忽视了女孩脸上极度轻蔑的神色,“我和两个年轻人在酒吧打了一架,然后跟警察说了点引起误解的话...再然后,砰,我就到这里了。”

“你是不是告诉警察,史塔西(注1)的神奇科技入侵了你的大脑,控制你把那俩倒霉小混蛋揍得屎尿齐出,因为他们其实是犹太秘密特工?”女孩伸了个懒腰。“或者是克格勃的神奇科技?妈的,这儿起码有三个蠢蛋相信自己的大脑被别人控制了。你想要个隔绝电波的锡箔帽(注2)吗,大叔?”

“事实上,小姐,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六剑神威发现自己的态度出乎意料的严肃,在兴高采烈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有些好笑。“那两个小伙子喝了几杯,就开始对二战中英军的表现妄加评论,嘲笑一些他们大概根本不清楚的事件,比如敦刻尔克撤退......我请他们停下,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喔,难怪,你是个英国佬。”这番话似乎扭转了一些女孩对他的印象。“口音听起来怪装模作样的,我早该猜到。你对警察说什么啦?”

六剑神威吸了口烟,让辛辣的烟雾浸入肺部,然后叹气似的吐出。“有点难解释,总之,我提到了我父亲,以及我们对他们的言论有多么不满——他是个当时上了战场的军医,就在敦刻尔克牺牲的——你看,我有时候会忘记别人看不到他,尤其是在喝了酒之后。”

“我操。”女孩评价。“你知道吗,就在这句话之前,你他妈听上去就像个正常人一样。”

六剑神威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要是在平常,他说出这种话之后只能指望得到别人警戒和怀疑的眼神,但眼下在精神病院里,没人会对他说的事实反应过激。这感觉挺不错,尽管他隐隐觉得,这样坦诚的说话方式带有点疯子的特质。坏就坏在他凑巧是个正常人。

“那你呢,小姐?”他和气地问道。

“我?”女孩翻了个白眼。“我之前在附近女修道院里当修女。好笑吧?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的腿他妈的不见了。我的腿——”她把线条优美的双腿往桌沿上一磕。“——被怪物代替了。妈的,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小就知道。猜猜怎么着?没有哪个蠢蛋看得见这怪物,那个唯唯诺诺的主教也一样。”

“是这样啊。”六剑神威尽量惋惜地微笑了一下,几乎陷入两难境地,既不想显得自己精神错乱对女孩的疯话照单全收,又不想表现得不尊重。那两条长裙下的腿皮肤白皙,肌肉流畅,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但他感觉到它们在女孩眼中全然不是这副模样,就好像此刻不远处向他走来的四剑神威一样,他亲切的爸爸在别人看来只是一团空气。

他向四剑神威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他模糊地意识到,和他小时候父亲的习惯非常相似。那时候父亲是在和爷爷打招呼,而他看不见爷爷——至于那时候自己对父亲的举动有什么看法,六剑神威已经记不清了。他希望他从没有觉得父亲奇怪过。

“锌镉熔融!”休息室的大门开了,一个护工招着手,声音短暂地盖过了休息室里的杂声和音乐。“锌镉熔融,隆医生要你去见他!”

“啊,天杀的。”名叫锌镉熔融的女孩收起双腿,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拜拜,好儿子先生,替我向你老爹问好。”她快步跑向门口,年轻有力的双腿在裙下闪现。

察觉到他父亲关切的眼神,六剑神威揉了揉脸表示自己没事。他环视蒙了丝缕轻烟的休息室,并没有看见爷爷的身影。他向四剑神威询问,借机转换话题免得父亲继续评论他的眼袋。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也不喜欢——但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四剑神威伸出笼罩着琥珀色光晕的手去查看他脸颊上的伤口。“不许抽烟,六剑,对你的肺不好。”

提起肺部健康,六剑神威立刻想起了昨晚的经历。他想开口,但是又转变了主意——就这么和父亲谈起房间里也许只是因为药物副作用和想象力而凭空出现的肺结核幽灵不太明智,四剑神威说不定会认为他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爸,昨晚你在房间里吗?”他最后采取了折中的问法。

“算是吧。”他父亲在沙发上坐下,亲呢地靠在他肩头。“前半夜,我和你爷爷在这医院里散了几圈步。你睡得不太安稳喔。”

 

注1:史塔西(Stasi):东德国家安全机构,类同与美国中情局和以色列摩萨德。

注2:锡箔帽是用一层或多层铝箔或者类似材料制成的头饰。有人贩卖这种帽子,声称它可以抵挡电磁场对大脑的影响,或抵挡思想控制和/或读脑。该词等价于被害妄想,并常常用来形容阴谋论者。

 

 

 

 

 

 

 

 

 

 

 

 

 

 

 

5

“嗨,你没事吧?”

他明白这么做很蠢而且毫无道理。但厨房劳动带来的疲累,简陋食物无法驱赶的饥饿,以及被监督着服下的药物造成的头脑混乱并不能帮助他做出更理性的选择。六剑神威靠在自己病房粗糙的墙上,边喝水边问候刚刚出现在他床上的陌生人。月光清澈明亮,房间里并不怎么阴森。

“你是谁?我说了不用护工!”

也许他不该再把这个戴口罩的肺结核幽灵当做陌生人。这是他在荆棘崖疗养院度过的第四个晚上,而那咳嗽声每天都伴他入眠。——或者说,让他直到深夜才被仁慈的疲劳拖入梦乡。

这几天来,六剑神威确实尝试过和他沟通,这样的对话一般有一个富有关切与善意的开头(“你没事吧?”)和一个不怎么完满的结尾(“出去!”),由于他床上的男人每次出现时都明显对之前的交流毫无记忆,并且从没有好好聊天的心情,他对他的了解并没有比初次交谈增加多少。这令人气馁,但更令人气馁的是,六剑神威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和这个人和平地聊上一会儿——对方看上去精神正常,比起他的病友们更让他有交流的欲望。连续几天面对逻辑全无的呓语,以及听上去还算正常但实际上全然扭曲的疯话,让他开始渴望和普通人接触。

今天,他这位戴口罩的熟人听上去比以往还要烦躁。六剑神威的经验告诉他,对方在身体状况较差的时候情绪更糟一些,似乎是因为不喜欢被别人看见虚弱的模样。奇怪的是,每次凭空出现,他的状态都明显不同,有时候能靠在床头剜六剑神威眼刀外加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有时候只能蜷在床上咳得说不出话来。

六剑神威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完,等待着对方从一阵格外痛苦的咳嗽中恢复过来。这次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男人要求他出去,听见的呼吸声也有些异常,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你——”六剑神威开口,侧卧的男人费力地抬头看他。

他看上去比之前最差的状态还要让人担心。口罩大概在刚才的咳嗽中被取下了,血液没了阻隔,在他白色的衬衣领子和胸口处绽开片片猩红的花朵。他脸颊上有高热的病态红潮,但沾了血渍的嘴唇和脖颈却毫无血色。六剑神威心头一震,他知道肺结核病人出现这样的咳血症状意味着什么,他床上的幽灵,或者幻象,已经非常接近死亡了。

但是他的神情仍然让人难以相信他的生命已近枯竭。那双宝蓝色的锐利眼睛几乎是倨傲的——那是一个人在生命尽头无望的倨傲,与接受了命运却决定不让疾病蚕食自尊的昭示。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一种决绝的神色,甚至掩盖了死亡的阴影。他平静地与六剑神威对视着,像是突然撤去了敌意。

“我猜,”他以自嘲的口吻说,声音已经被咳嗽磨损成一握沙粒,轻而低哑。“我再怎么要求,你也不会让我安静地待着,享受这该死的平安夜,是吧?”

六剑神威没法把眼神从大片的鲜艳血迹上挪开。“天啊,”他屏着呼吸低语,“你需要——”需要一个医生。他意识到这么说有多蠢,这是荆棘崖疗养院,不是荆棘崖肺结核医院。

“我不需要医生。”对方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后否决了他未出口的建议。“马上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你看上去不是个有经验的护工。”

后半句大概是针对他无措神态的嘲讽。六剑神威摇了摇头,同时否定了那身份和修饰词。“我是......新来的。”他含糊地回答,“我叫六剑神威,你是?”

“美铁勇铁。”垂死者短暂地笑了一声,“你当然是新来的,而且连了解自己工作的精力都懒得花费,否则你就该知道了......我是这里长期的病人。”

他说长期这个词时语调里带着复杂的情感,嫌恶,无奈和一点隐约的自负,好像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用那短短的词语概括了自己与疾病漫长的抗争一样。六剑神威搜刮着合适的回应,但大脑并不给他面子。恰在此时,美铁勇铁又开始咳嗽,血滴溅上他苍白的手指和床边的地面。

“你该戴口罩。离我远点。”他好一会儿才能勉强说出话来。刚才语气里的冷静,尖刻和精力一起像潮水般退去。他听上去精疲力竭,只是因为身体的痛苦支撑才没有就此睡着。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六剑神威皱着眉问。他确实想帮助对方——不管美铁勇铁的痛苦是暂时的,还是存在于一个他不能触及的时空。

回答他的是咳嗽声,短促破碎的喘息,以及更多的剧烈咳嗽。六剑神威站在原地,全无办法地看着床单和地面沾染上更多血色。他想向美铁勇铁伸出手,但并不知道那样有什么意义。很可能没有。

“我的——”美铁勇铁撑起身体,在床头柜上摸索,手上的血迹在剥裂的木面上留下红色印记。“哪去了?——我的玫瑰念珠,”他的声音在咳嗽中带上了一种疏离的自嘲,“——受了洗礼,总也算天主教徒,最后也要像个规矩的——就算我不想——该死,哪去了?”

“你想要——”六剑神威朝铁门看了一眼。他们,至少是他,现在正待在一个天主教精神病院里。

美铁勇铁收回手,掌根用力地按在胸口。六剑神威知道那样并不能缓解剧烈的胸痛,这让他更加揪心。“玫瑰念珠,祈祷书,见鬼的东西,”他费力地呼吸着,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嘲讽。“打电话叫个神父,如果你想费心的话——我不觉得你能给我主持临终祈祷。”

六剑神威已经赶到了门边。他拉开小窗,开始拍门,希望有夜巡的护工在附近。“有人吗?”他提高音量,“有人吗?请过来一下!”

他几乎不抱希望,但是回应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几乎吓了他一跳。他视线的死角——外面漆黑的走廊中其实本就没法看清任何东西——传来开门声,光影闪动,然后门口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是他刚进荆棘崖时在楼梯上见到的年轻修女,似乎名叫花圃无笑,平常对监视和看管病人的工作很不热心,为此常常被艾特斥责。此刻,她站在六剑神威病房的门外,拿着手电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事?”她冷淡地问,浅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我想要一串玫瑰念珠,”六剑神威恳切地说,控制住自己不回头看床上的美铁勇铁。他挡住了小窗口,从外面看不见屋内情形,当然,这是为防万一美铁勇铁真的存在而采取的措施。想到这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十分荒诞。“还有一本祈祷书,可以吗,修女?”

这时候他看到花圃无笑穿着白色的睡裙,浅色长发松松地梳向脑后,连十字架都没有戴。一丝疑惑掠过他的脑海。怎么,她睡在旁边?

“明天。”女孩不耐烦地说,手电筒的光柱和脚步声一起移开了。

“等等,拜托!”六剑神威叫道,但请求停在半途。他有一些预感。事实上他一直有这样的预感——当他转过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他预料中的场景。

他的床铺平整,洒满月光,床单上全无血迹。就像是之前一样,美铁勇铁消失了。

 

 

 

 

 

 

 

 

 

 

 

 

 

 

 

 

 

 

 

 

 

 

 

6

 

 

六剑神威揉搓着面团。在面粉与糖浆的气味里,他闭上眼睛,从乱哄哄的思维中脱逃片刻,借助枯燥劳动带来的催眠效果放松自己。

荆棘崖疗养院名声远播的原因之一,是它独特的烘焙产业。所有没疯癫到会做出对公共卫生造成威胁的举动的病人都需要参加强制性工作,烘烤成批的各类面包为疗养院赢得关注,赞誉与金钱。艾特修女检视烘焙房时常敲着桌子高声强调,治愈病态心灵的关键是“三个P”——生产,祈祷与涤罪(Productivity, Prayer and Purification),那言辞凿凿的态度就好像她真的曾经看见过有人通过揉面克服了习惯性自慰一样。

 

尽管并没有被病人标准餐填饱肚子,四周弥漫的烘烤香气却很难勾起六剑神威的食欲。荆棘崖的烘焙房与任何普通烘焙房没有显著差别,都拥有嗡嗡作响的昏黄灯光,被生面粉染得灰白朦胧的空气和焦糖与面包皮浓郁的香味,这里生产的面包吃起来也毫无异样,根据各类报道宣传,它们美味得让人惊叹。这一切更让六剑神威觉得隐隐不安——吃着特供点心的教会学校学生,福利院儿童,以及买早餐时并未听说食物背后的故事的普通市民们,毫无疑问觉察不出自己咽下肚子的东西曾经被猥亵犯,痴呆症患者和深受精神分裂症之苦的杀人凶手触碰过。他是个在生活方面不拘小节的人,但亲眼看到连口水都忘记擦去的老妇机械而僵硬地按压面团之后,香气四溢的新鲜面包突然变得很倒胃口了。

 

“午安,六剑先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宁静。六剑神威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后吃了一惊。朗基努斯主教站在桌子对面,微笑着向他问好。

“我听说你想要一串玫瑰念珠?”主教和善的灰眼睛在层层面粉浮尘的屏障后面看着他。他个子不算高,面对六剑神威时非得抬起头才能对视,这让他显得尤其没有威胁感,差不多是艾特咄咄逼人的气势的对立面。

 

六剑神威眨了眨眼睛。玫瑰念珠,美铁勇铁——昨夜的混乱情形涌上了脑海,他疑惑着为什么这样一位大人物会屈尊关注他的需求。“...是的。”他犹豫着答道。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要吗?”朗基努斯谨慎而温和地询问,注意到六剑神威不解的神色,他补上一句,“听花圃无笑修女说,你半夜的时候突然提了这个要求,而且显得相当...急切。”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番自己对前途如何惶恐,如何希望从祈祷中得到力量之后,六剑神威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朗基努斯感同身受地点着头,眼神中充满理解和同情,这让他颇有些罪恶感。撒谎,尤其是对一个神职人员撒谎,是和他性格相当不符的行为。但是告诉对方真相仍然是个考虑范围外的选择。说出主教大人,我房间里的肺结核幽灵想要念珠和祈祷书之类的话绝对会让人以为他的病症加重,他可不想每天被灌一脸盆药片。

“你是个天主教徒。”朗基努斯欣赏地说,就好像这事实还不够明显似的。

六剑神威含糊其辞。“还是婴儿时就受洗了。”这倒是实话,不过英国国教徒,长老会信徒和卫理公会教徒等一干非天主教的教派成员都会这么做,而且四剑神威让他受洗只是出于习俗而已。宗教在他的生活中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且是苏格兰人。”主教带着点活跃气氛的意味指出,“你的口音听起来很亲切,带点苏格兰味的英语总是显得人诚恳而乐观。”

“我遇到的美国人总是分不清苏格兰和威尔士口音。”六剑神威下意识地对赞誉报以微笑。他意识到对方听上去并不像美国人,但也说不出那种辅音轻柔的发音到底属于哪个地域。那似乎是多种口音融合后的产物。想到这里他赶紧加上一句,“当然,你不是美国人吧,主教?”

“教廷任命我到这里当主教之前,我在很多教区待过,包括美丽的苏格兰。”朗基努斯脸上划过短暂的追忆神情,随即苦笑起来,“不过哈吉斯(注1)可不太美丽。”

两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轻声笑了起来,这场角落里的谈话并不引人注目,但笑声刚平歇,朗基努斯还是向身后看了几眼。主教和精神病人谈笑风生的情形不一定能显示前者的平易近人,至少艾特不会乐意看见。

烘焙房里的气氛仍然如旧,朗基努斯转回谈话。“你为什么离开苏格兰呢?”

“机缘巧合吧。”六剑神威思考着,他精神放松了不少,这样的交谈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清醒而平和的谈话对象让他感到很愉快。“我以前是个击剑运动员,但肩部受伤之后就不太能参加比赛了。那时候周围有人要来美国讨生活,我就和他们一起来了,教孩子击剑混饭吃。”

朗基努斯点点头。“那么,你出去之后......”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提起“出院”“痊愈”之类的字眼。

六剑神威叹了口气。“出去之后?我想回苏格兰去。”他在美国待够了,而且,爷爷和父亲和他一样怀念温凉多雨的故乡。

外面传来艾特斥责某个偷懒的倒霉蛋的声音。朗基努斯摇了摇头,伸手掸了掸黑色平绒教士长袍上的面粉。“我得先告辞了,很高兴和你聊天,六剑先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抱歉地笑笑,“我会让人把你要的东西放到你房里。愿主赐福给你...”

主教匆匆走了出去。六剑神威和其他工作着的病人一样,做出加倍努力的样子应付艾特的检查。他揉着被冷落了好一会儿的面团,心情相当舒畅,连艾特尖刻地对他的动作评头论足也不能影响。疯人院里至少有一个可以交流的活人,这事实足够让他高兴很久。

稍晚,他正用右手代替肩伤发作不太灵便的左手擦着桌板时,锌镉熔融借着搬牛奶罐的机会溜到了他旁边。自从那天的见面后,她一直没在休息室出现,也就是说六剑神威好几天都没看到过她的人影。

“和软蛋主教大人聊得不错啊?”她用惯有的挑衅口吻问。

微黄的暗淡灯光下,她眼下的青黑相当明显,头发也没了光泽,看起来相当憔悴。但是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闪着某种亮光,让她的神情有些异样。

“确实不错。”六剑神威回答,疑惑地打量着她。“你之前去哪——”

“还他妈能去哪儿,禁闭室呀!”锌镉熔融压低声音啐道,“我踢了毁灭隆音那变态一脚,慈爱的艾特嬷嬷就抽了我十记藤条,罚我去禁闭室念天杀的玫瑰经。妈的,明明她恨不得亲自往那纳粹江湖术士下面踢几脚,还要让我挨藤条!”

“你为什么要——”他的问题被毫无悬念地打断了。锌镉熔融的音量压得更低,语调和眼神中的激动却无法掩藏。她仰着头,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把六剑神威固定在原地一样注视着他的眼睛,干燥的嘴唇兴奋地颤抖着。

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像个疯子。这念头在六剑神威脑子里一闪而过。

“你想出去吗?”锌镉熔融用耳语般的声音问。

“出去?”这词是以一种极不稳定、蕴藏着危险的语调说出的,带着刻意的盅惑。六剑神威重复了一遍,突然意识到了她在讲些什么。他退开一步,挣脱她热切的目光,匆忙扫视整个空荡的烘焙房。

“我知道路,一条秘密甬道。”锌镉熔融还在说话,“还真他妈得感谢这次禁闭。——你脑子还不是特别疯,我们可以一起想个计划,只要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我们出去——”

“嘘——”

伴随着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音,锌镉熔融的游说戛然而止,艾特幸灾乐祸的假笑取代了她对自由未来的计划。

“唷,看来铆钉小姐又不老实了。想要勾引那倒霉蛋吗?”修女刻薄地扬起嘴角,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眼神扫过角落里脸色发白的女孩,和同样表情紧张的男人。

很快明白了艾特并没有听清她所说的话,锌镉熔融立刻摆出受了奇耻大辱的架势。“谁要勾引这种胡子拉碴的老男人?”她厌恶地朝六剑神威甩甩手,“我只是——”

艾特嗤了一声。“别狡辩了,我也懒得听。你是自己走到我办公室去等着挨藤条呢,还是需要我叫护工拖你过去?”

锌镉熔融低声诅咒了一句,但出乎六剑神威的意料,她并没有再反击回嘴,只是在经过门口时恶毒地瞪了艾特一眼。浅褐长发的修女毫不退缩地回敬她的眼神,直到目送女孩走远,她才转过身来,用显然精心调整过的优雅姿势拂了拂头巾。

“怎么,还愣着干嘛?”她冲六剑神威扬了扬下巴,“回自己房间去。那姑娘是个惹祸精,为了让你记住别再和她打交道......嗯,你今晚就别吃晚饭了。”

这几句话并没有起到什么震慑作用,因此,走回病房的全程内,六剑神威的脑子里都回荡着锌镉熔融低微而热切的声音。他并不是头脑发热的年轻人,也能够看清那句诱惑背后的危险和荒诞,并且让它们压过诱惑本身激起的愚蠢念头。但是,出去......

六剑神威关上房门。附近的护工不一会儿就会前来检查房锁,但检查与否对于他都没什么不同。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摇了摇头,对自己酸痛的肩背和四肢感到无奈。夕阳浓稠的暖色辉光融入房间各处的阴影,给空气清冷的室内覆上一层虚假的温暖,他借着快要消逝的自然光线看向床头柜,那里躺着一本深色封面的硬皮祈祷书,上面放着一条玫瑰念珠,黑曜石珠串温润的表面闪着橙红的点滴残阳。

那旁边的铁床上,美铁勇铁静静地躺着,呼吸轻浅但还算平稳。他在睡梦中皱着眉头,额角脸颊的苍白皮肤上也有溶金般的几抹最后的夕阳。六剑神威坐到了床的另一侧,伸手去碰对方散开的头发。微凉的光滑发丝触感无比真实。他记起有种颜色叫玫瑰灰,那么美铁勇铁的发色可以被叫做松香灰。他很喜欢那长发。

不管他应不应该喜欢他房间里的幽灵或者幻想的任何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疲倦又自嘲地喃喃。“如果我从这儿出去,这房间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美铁勇铁模糊地说了句梦话,伸手似乎想要拨开六剑神威摸着他头发的手,但没有成功。在白昼与黑夜交际前的短暂时刻,他看上去与幽灵或者鬼魂没有半点联系,并且和任何一个久病的人一样更适合沐浴在温暖而非阴暗之中。

而这一刻,看着他,六剑神威想要离开荆棘崖的欲望荒谬地消隐了。

 

 

注1:哈吉斯(Haggis),苏格兰著名的传(hei)统(an)美(liao)食(li)。

 

 

 

 

 

 

7

 六剑神威终于决定和父亲好好沟通一下。

这件事实行起来有些麻烦。他已经基本弄清了药物会给自己造成的影响:中午在监督下服药后,一直到晚上他都会处在神智倦怠,身体沉重的状态之中。在这段时间内,要看见二剑和四剑或者和他们交流是非常困难的,一般情况下他们都踪影全无,只有在药物作用消失后的次日早晨才能正常出现。他猜想这是因为药效干扰了他的集中力。

他想让四剑神威告诉他美铁勇铁真的存在。或者——他的潜意识期望着任何一个肯定的答案——真的不存在。尽管后者意味着他这一个多星期来都在和一个幻觉互动,而这个幻觉还渐渐和他熟络起来了。他从不深究原因,但他的父亲和爷爷的确和幽灵之类的事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大概是别人看不到他们的原因之一。

自从玫瑰念珠事件之后,美铁勇铁每次重新出现时不再对之前发生的事记忆全无了。当然,这并不是说他记得他们上一次说了什么,或者他清楚自己的境况,他只是开始“认识”六剑神威了而已。这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合理了许多。

“你以前是击剑运动员?”某一次,当话题转移到六剑神威的职业上时,美铁勇铁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六剑神威很习惯这种反应,他身材精壮结实,将近6英尺7英寸的身高非常惹眼,整体形象与普通人印象中轻捷优雅的击剑运动员大相径庭。

“佩剑。”六剑神威笑了笑,“击剑算是家族爱好,或者家族传统......我爷爷在他的年代小有名气,我爸爸虽然是个医生,但在花剑方面也挺有造诣,最开始教我花剑的就是他。”

美铁勇铁蓝色的双眼又打量了他的体型一遍,似乎在口罩底下露出了好笑的神情。“挺巧的,我也曾经是专业击剑选手。重剑运动员。”

他似乎有些高兴,但情绪被平静的语调包裹着,听不真切。六剑神威内心却并不意外——美铁勇铁挺拔瘦削的身材和周身某种锐利的气场甚至比他自己还契合击剑运动员这个职业。让他心情大好的是,这段对话并没有被此后重新出现的美铁勇铁完全忘记,对方至少渐渐开始了解他了。

 

【到这里就坑掉了。

【靠我现在还是很爱小美。已经转而萌上美圃和美百美【。

【我当时的文风和写文方式现在看来真是cringewor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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