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 07

第七章 | 术法微光



“你花了四个金环,”阿伊诺沉痛地说,“就为了买这堆矿石块儿。”

“是蓝宝石原石。"赫托尔从暗蓝的小石块中拿出一个,对着光给她看。“佩尔达的宝石矿从来不让人失望,您看见了吗?这可是上好的蓝宝石。”

“你受骗了吧。”

“决不可能!”刚才还一脸开心的赫托尔立马急了眼,手里的石块几乎戳进阿伊诺眼睛里。“这种纹理除了蓝宝石还有什么石头会有?我看您对这些一窍不通。这上面的蓝色和青色——”

“我是说这价格比正常原石贵了不少。”无声地叹了口气,阿伊诺在对方彻底发火之前指出。

“…噢。”

赫托尔嘟嚷了几句“你们的钱真麻烦”,拿着那一小布袋的原石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她后头,却不像是要去找卖家讨说法的样子。阿伊诺抱着一叠要带给费尔的新羊皮纸,自顾自地向小酒馆的方向走,住了几晚上之后,那个一股蜡油味的狭窄小房间此刻在头脑中已经被归为了亲切之地。

今天阳光热烈,原先的秋季气息全被晒得不知去处。低矮山峦中的古城布利尔并没怎么得植被与山影的庇佑,不论是曲折起伏的街道还是木石结构的房屋,此刻全都沐浴在浓金的日光下。阿伊诺有些庆幸自己戴着斗篷的兜帽,不用让头发被晒烫,蒙住了下半脸的面纱也避免了雀斑被晒得更深。

街上的女人要么扎头巾要么带面纱,置身其中,阿伊诺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就像她不再是一个能够袒露头发与面孔,骑马出猎与男人并无二致的伊萨贵族女孩一样。热浪与身上简朴的衣裙共同编织出短暂的疏离感,将她从复仇的念头边拉开。但父亲的声音像赶蚊蝇一般赶走一切动摇。你必须活下去,为了——

为了复仇,她在心里补全那句话。或者为了贡塔莱特家族。

布利尔城里已经能听见关于她家的消息,正如她所预料。选帝侯夫妇擅养私兵,勾结佩尔达叛党,意图谋害新帝。皇帝察觉阴谋,干脆利落地铲除了贡塔莱特家族,行事残酷却让人无可指摘。阿伊诺像喝苦树汁似的咽下怨恨与愤怒,出门时将兜帽压低,面纱拉高,留意着任何一句传言。

她会用剑与匕首,也知道怎么用弓箭和弩致人死地。对于自己的能力,阿伊诺只能信任这些。赫托尔提起过一两次学习魔法,都被她坚决否定。如果手中的武器帮不了她,那些卑劣无用的把戏也不能,更何况,就算圣纹被毁,她也不会以自己的双手渎神。

拐入窄街,穿过小巷,她按问来的路径走向那个卖她染色药水的游医。按照赫托尔的说法,他们不久就要动身赶路,她左膝的伤需要一些敷剂。假若没有什么法师和她订立了见鬼的契约,她一定会去神殿请求祭司治疗,但现在她连自己的每日五祷都难以完成——每当默念或呼求索拉辛圣名,她的脑袋和手背就痛得如同酷刑折磨。

“渎神者!”

孩子的叫骂声从一条岔道深处传来。阿伊诺心里一惊,差点以为这一声是在指责她自己。她本想径直走过,但几句骂声让她产生了兴趣。她放轻脚步,从被阳光晒暖的石路踏上阴冷的砂土。

“不敬神的贱货!”

“在这儿抛头露面,你以为你是什么夫人小姐?”

“不要脸!”

吵闹的源头出现在她视野里。五六个平民打扮的少年正围成一团,对中间的一个女孩拳打脚踢。那女孩在地上抱头躲避,褐色长发与宽大的外袍沾满沙土。

阿伊诺随手把羊皮纸扔在一边——反正是给费尔用的——向那团混乱走去。她不觉得平日里蒙脸或者戴头巾和敬神有什么关联,毕竟这更多是古老习俗而不是圣训,只要不是在神殿里装束不妥就行。以多欺少,伤害弱小倒是六圣之典中极度鄙弃的。

“你们,”她提高声音,下意识地摆出更符合年龄的架势。被打的那姑娘比她还高,索拉辛在上,她长个儿太慢了。“停手,这么欺负人不害臊吗?”

大概是她的兜帽让她看上去像个异神女祭司的缘故,少年们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您不用管,”带头的那个粗声说,踩住了褐发女孩的手腕。“这是个不规矩的下贱货,手脚也不干净,我们正教训她——”

“怎么打扮是她自己的事,”阿伊诺边说边走近,这儿不见阳光,温度有些低,她的手背却反而发烫。“你们没权利伤害和你们一样的六圣子民。”

“那您可看错她了,这疯子——妈的!”少年的话被半途截断,他狠狠踢了挠伤他脚踝的女孩一脚,后者痛苦地尖叫起来。

他正要啐唾沫,刚刚的小个子“女祭司”就已经欺到了他身旁,一脚把他踢开。

阿伊诺从没和这么多人打过架。索莱安的老师还是她的剑术教师时,她曾经同时与他们俩进行过剑术练习,结果并不好看。幸好围殴女孩的只是几个普通少年,她的力气和反应速度足够应付。

旁边的少年伸手要抓住她,阿伊诺闪身避开,一拳打在对方的下巴上。被踢倒的头领怒骂着爬起身,没几下就膝盖挨踢,重新倒地。长裙意外适合周转腿部,不过为了保护膝盖,她还是把练剑练出的力量都用手臂和拳头发挥出来。接下来的倒霉蛋脸上被她击中,鼻血四溅。

拥上来的人都挨了几下,但阿伊诺的目的只是赶走他们,而不是施以惩罚。确保对方都意识到了实力差距后,她拔出了匕首,冲对手们转了转手腕。

“快走吧,你们今天不论输赢都不光彩。”她亮出上好的锋刃,扫视狼狈畏缩的少年们,防备着被突然袭击。眼见她还有武器,少年们悻悻地骂了几句,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暗巷。

阿伊诺转向被打的女孩。她已经坐了起来,长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和肩头,边抹鼻血边冲自己的恩人笑。阿伊诺注意到她的肩膀从敞开的破旧外袍里露了出来,裙子也没盖住膝盖,只好挪开眼睛。

“真行啊,小姐!”她大声赞扬道,像是刚看完市集上术士的戏法,毫不在意自己浑身擦伤淤血。尽管个子比阿伊诺高,她的神态还是属于孩子的,一个顶多十三四岁,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的贫民女孩,眼中的光彩在阴暗的小巷里格外明亮。

“你没事吧?”和她的嗓门一比,阿伊诺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挺小。

女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阿伊诺伸手搀扶。“没事,一根骨头也没断,他们下狠劲儿的时候我都避开啦。”她随手理了理头发,根本不管自己身上袒露出大块皮肤的衣物。“那些混蛋小子不懂怎么揍人,我倒是懂怎么教训他们。你瞧!”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穿满了铜环的细铁圈——大概是挨打的时候从那几个少年身上偷的零钱——打开活扣,捋下一把铜环来往阿伊诺手里塞。接受赃物是万万不能的,阿伊诺一个劲推拒,女孩却契而不舍。

“我得走了,你以后别这样偷东西,”阿伊诺好容易才挣脱出来,尴尬地往来路走,“太危险了,而且——”

女孩尖利地笑了起来,乐不可支地跟上阿伊诺,拍打她的肩膀。这种会让整个伊萨咂舌的粗鲁行为对她来说似乎是表达亲呢的方式。“不危险,一点都不。我应付得了,况且世上不是还有你这样的人吗?”

“我——”

“我叫宁纳玛,就是亚圣宁南姆的俄金伊昂语变音写法。”女孩轻巧地溜到她的身侧,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阿伊诺全然不解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对方的手瘦削而有力,挤得她骨节发疼。“这次谢谢你,下次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阿伊诺还没开口,自称拥有神祗之名的女孩就松了手,一溜烟跑走了。


回酒馆的路上,阿伊诺的右手背烫得厉害,她隐约觉得是宁纳玛捏得太重的缘故。直到在酒馆里看到一边在角落里喝酒,一边用小刀在桌面上奋笔疾书的费尔,她才想起自己半路上落了什么。


这次仗义之举的代价是忘掉了扔在暗巷里的羊皮纸,间接导致了费尔和赫托尔在晚上大吵一架——当然,阿伊诺只能在隔壁房间听见赫托尔时而歇斯底里,时而尖酸刻薄,时而苦口婆心地冲他哥哥大叫。摔门的响动之后,就只剩下了小刀在墙上划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地从房间这头移到那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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