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06

第六章 | 黯淡之红





伊萨帝国与佩尔达王国接壤的边境近年来一向不安宁,尤其是在伊萨的新皇即位之后。不过,即便如此,边境山地中的几个城镇仍然不减繁荣。矿产,奴隶,木材与手工业让远近的市集热闹非凡,从佩尔达还不是伊萨臣属国的时候就是如此。


黄昏的布利尔城已经褪除了白天的喧嚷,行人与商贩闲散地穿过披挂夕阳余晖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饼的温热香味和肉汤杂炖的辛辣热气,时常被晚风带来的炸豆泥与栗子浓香搅散,比神殿的晚祷钟琴更能让人感受到傍晚时分的魅力。


阿伊诺行色匆匆地穿过人群,想要赶在钟琴响起,商贩歇业之前再买些东西。昨天到达这里时已经是夜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愿意让他们在空房住宿的酒馆——这不能怪布利尔的居民缺乏好客精神,他们三个人中一个身上沾着好几处血迹,一个讲话时非得死死盯着别人眼睛,剩下的那个就算穿上祭司袍也浑身透出渎神者的气息,看上去实非善类。


感谢索拉辛,吃了两次闭门羹之后,他们总算碰上了个要么半瞎,要么夜盲的酒馆老板。热饭食,净水和包扎伤口的布块是极大的安慰,更好的是,法师和他的弟弟也没来打扰她。


这两人也根本没想到她至少需要乔装改扮一下。她乐意自己照顾自己,但这种程度的缺心眼还是让她觉得“同伴们”非常不靠谱。


第二天上午,阿伊诺向酒馆老板娘要了块面纱,溜进街角的裁缝店买了些旧衣物。身上姐姐的外袍当然是不能穿了,底下的粗麻裙也不能当行路的服饰。她把外袍上缀的珍珠一一拆下,和老板娘换了十个红铜环,足够她一个人半月的口粮。不过,眼下要紧的是不让别人认出她的身份来。伊萨的平民女子都用面纱遮挡住下半张脸,佩尔达女子则多戴头巾,鲜少蒙面,她觉得两者都十分可取。


不愿意量体裁衣的结果是她买了裁缝女儿的旧衣裙和裁缝儿子的旅行斗篷,外加新的面纱,揣着剩下的八个红铜环外加一个黄铜环回到了酒馆。她费了些时间把姐姐的外袍缝改成披肩,披在褐色衣裙外,十足是个穷人姑娘的样子。罩上旅行斗篷的兜帽之后,她标志性的红头发就不再显眼了。


这还不够保险。绕过几个喝得微醺的神殿守卫,阿伊诺拐进一条小街。尽管村野游医是和术士一样可鄙的存在,传说和故事里他们还是被塑造成了万事通的形象,怀里既能掏出最凶险的毒剂,又揣着起死回生的灵药。她离开时手里拿着几个小瓶,兜里少了一个红铜环。


在夕阳的最后一点残辉中,阿伊诺把头发浸入了木盆里的温水。水里刺鼻的药剂会把她火焰一样的红发染成暗淡的棕红。她的头发和父亲年轻的时候颜色一样,这点曾让她非常骄傲。


药水的味道让她眼睛疼痛。布利尔城边缘高地上的神殿奏起圣乐,晚钟和风鸣琴的和声弘大悠扬,穿插着三弦月琴多变的间奏。在赞颂六圣的遥远祭歌声中,阿伊诺用灼痛的手背擦着脸,但眼泪还是掉进了酒馆借来的粗劣水盆里。



—— ——



“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晚餐时赫托尔问。小酒馆里拥挤热闹,他们坐在角落里的桌旁,赫托尔嚼着块根芹炖肉,还在斋期的阿伊诺只能吃烤饼配鹰嘴豆泥。费尔不在,他进了房间后就没有出来。


“查清是谁组织了那场屠杀。”阿伊诺闷声说,“为贡塔莱特家报仇。”


“真不错。”青年心不在焉地赞美了一句。自从看到阿伊诺染暗的头发颜色,他情绪就有些低落。“注意别跑太远了,天黑前记得回这儿。”


阿伊诺拧起眉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火。“那得花很长时间。”


“如果您不被他们先杀掉的话。说起来,他们是谁啊?”


这是阿伊诺时时思考的问题。“应该是新皇帝那边的人,”她压低声音,“父亲是唯一一个不支持他的选帝侯。过几天大概就能听到什么贡塔莱特家由于谋反或者叛国被铲除的说法了,这样子比正经抓捕来得要保险。”


“您讲话像个大人。”赫托尔被逗乐一样笑了起来,暂时不那么阴郁了。他的金绿色眼睛在酒馆的烛火下闪着光,瞳孔边缘显出奇怪的形状。


阿伊诺恼火起来,脸上微热,但赫托尔并没有恶意,他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副表露心声的样子。“我快十六岁了,这是该嫁人的年纪,早就是个大人了。”


赫托尔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把空碗向前推了一点,向酒馆的男仆招手。“酒,谢谢您,有瓦尔赫龙莓吗?黑宝石?那就随便拿最烈的酒好啦,两瓶,我要带回屋。”


上圣索拉辛鄙弃放纵酒色的生活,阿伊诺听见烈酒,皱了皱鼻子。本来她对不是渎神法师的赫托尔略有好感,但酗酒从来不是她能容忍的。


“您别觉得我是个酒鬼,”赫托尔看见了她的表情。“这有一瓶是给我哥哥的——当然他也不是酒鬼。我们喝酒就像这儿的人喝葛然茶或者阿萨什卡一样,再说,瑟雷萨斯是片没有烈酒的大陆。”


他说最后一句时口气又不快起来,阿伊诺及时转移话题。她发现赫托尔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很短暂。“费尔为什么不自己下来?”


“您该叫他苏什卡费尔,他已经是您的老师了。”对方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然后伸了个懒腰,“他又忙又累,我觉得还是——”


“我不会管一个法师叫苏什卡。”阿伊诺冰冷地打断他。


赫托尔没出声,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知道,”他半晌才轻笑了起来,“不过我想哥哥会理解的。他不想收学徒,前两个死掉之后就不想了。”


“是吗。”阿伊诺想不出适当的回应。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但实在对法师的过去没有兴趣。


“您别惹他——我知道这儿不少人讨厌法师,这没关系。”赫托尔自说自话一样地挥挥手,“别惹他就好。他最近脾气不如从前好了,我真担心。”


他没说担心什么,垂下眼陷进沉思,英俊的脸隐入暗影之中。阿伊诺起身向他告别回屋,一路上继续想如何找到组织夜袭的幕后黑手。暗而安静的走廊里弥漫着蜡油,烟草与旧地毯的味道,这不是她生活中常有的气味,眼下也不是她曾经的生活。至少现在,阿伊诺不敢抱什么奢望。


她正要从费尔的房门前走过,门就被拉开了。


法师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疲惫。他已经脱了斗篷,身上还是穿得很整齐。“过来。”他用伊萨语说,由于声音不大的缘故,听上去倒没什么命令意味。


阿伊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防备地直盯着他。


费尔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他把它伸向阿伊诺。


“你父亲给你。”他平淡地解释,语句带着人们说不是自己母语的语言时常见的拘谨。她能听出他发音和组句前的轻微犹豫。“我进暗道之前,他让我拿上。他说你需要有武器。”


昏暗的光线下,阿伊诺还是一眼看出他手里拿的是父亲的匕首,紫铜鞘上的乌银镶纹光泽流动。它曾经制住法师的唇舌,划伤他的脖颈。她几步上前,一把从对方手里把它夺了过来,匕首柄入手滚烫,远高于她自己的体温。


“你用它割了我的头发?”她禁不住让尖刻与厌恶渗入语调,“用这把匕首?”


“我有匕首,我自己的。”


阿伊诺哼了一声,转身想走,但有个问题涌了上来,迫使她回头正视费尔。“你认识我母亲?”


“利温-苏尔莎。”那是她母亲出嫁前的姓名。“我认识她。”


“她是渎神者吗?”阿伊诺听见自己压低的,迫切的声音问,突然就既渴望知道,又恐惧那个答案。


费尔灰色的双眼终于看向了她,而不是她身后的什么地方。“她是一个法师的学徒。在她出嫁之前。”


阿伊诺尽力把关于自己身份的苦涩认知吞咽下去。她并不怎么惊讶,只是像吞了苍蝇似的心理发堵。


她走开时费尔仍在身后说着什么,用的是瑟雷萨语。她勉强能听懂,却不能也不想理解。


“——但没人是渎神者。”法师说,声音消失在木门后。




TBC.


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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