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 05

第五章 | 其数为三





“——醒醒,您醒醒。”


阿伊诺睁眼,愣了一瞬,伸手就给了握着她肩膀的手一记手刀。


愣怔的那点时间足够她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同时看清楚面前的那张脸。黑发,鼻梁挺直,金绿色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面部轮廓和记忆中名叫费尔的法师基本重合,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她迅速坐了起来,对方吓了一跳。


“嘘,嘘,您小声点,”他压低了声音神经质地回头瞟了一眼,“他很久没睡了,您不想吵醒他吧?”


蹲在阿伊诺旁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浅色的亚麻衣服,鸦黑的头发柔软光亮。他的口音奇怪,语尾上扬,不过讲起话来并不像费尔一样生硬。


“我在哪儿?”阿伊诺脑子里把他归作和那个该诅咒的阴沉法师一类的人,打消了问他姓名身份的念头。她小心翼翼地站立起身,身体由于睡在硬地上而关节僵硬,几处刀伤疼痛发热。青年随她站了起来,一点也没有伸手搀扶的意思,这正合她意。


“在荒地里。”他仍旧小声地回答。由于气质关系,假如他不开口,很可能会被当作一个和费尔一样阴郁的人,但他讲话时神采奕奕,专注得让人不舒服。“咱们都在荒地里,您,我,还有我哥哥——咱们让他继续睡吧。这是一片不赖的荒地。”


他基本上没说错。放眼望去,太阳底下只有被晒暖的干枯草丛和灌木,覆盖在起伏柔和的小山丘上。湛蓝的天空中连片云的影子都没有,荒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阿伊诺四下望了望,看见费尔靠在山丘阴影里的枯树干上,应该还没醒。


她啧了一声。费尔的弟弟友好地微笑着,挥动一只手,向她展示“不赖的荒地”。阿伊诺抬手整理头发,梳掉草屑,被割断的发梢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回忆在胸腔的某个角落盘旋着,叫她隐隐反胃,眼眶发酸。她不敢扰动它。


发丝拂过右手背时皮肤灼热抽痛,她阻止自己回忆和契约有关的所有事,绷紧了脸,查看手背的状况。


圣纹被毁了。原先,手背上是自六岁起每年生日都会刺上一部分的金色索拉辛圣纹,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狼藉,几条红肿的痕迹曲折蜿蜒,覆盖了圣纹,那些祭司精心刺下的线条模糊不堪。


她的心脏揪成一团,愤怒闷燃着。她信仰坚定,严守圣训,竟然落得这个下场,圣纹被糟蹋得像堕落者或叛道者一样丑陋。这不公平。父亲竟然——


思绪猛然中断。原本站在一边的青年一把扯过她的右手,力量之大让阿伊诺几乎失去平衡。他的手热而干燥,体温极高。


他盯着阿伊诺手背上的纹印,表情全变了。阿伊诺被一股突然渗出的异样感包裹,尽管右手接触对方的位置有如火烧,皮肤底下却有寒意潜行。她刚开始挣扎,费尔的弟弟就扔开了她的手,快步走开。


“你怎么想的?!”他这会儿半点没有之前和气友善的样子,看上去也不想让费尔继续休息了。阿伊诺转过头去,刚好看见青年揪住费尔的斗篷领口,一把将法师拽了起来,粗暴的动作不知为何有点驾轻就熟的意味。“学徒?你收了个天杀的学徒?在这种时候?!”


他一边摇晃着自己的哥哥,一边用瑟雷萨语大声嚷嚷,这无疑是让人睡意全消的最好方法。费尔睁了眼睛,用力掰开抓着自己领口的手,由于刚惊醒时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阿伊诺一头雾水,但看着法师狼狈的样子,黑暗的满足感是少不了的。


出乎阿伊诺的意料,费尔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击。他看着仍旧怒气冲冲的青年,自顾自地整理着衣袍,脸上的平静多于不快。


“别再这样了,赫托尔。”他最后说,语调平板,声音低而嘶哑。


“要我别这样?”赫托尔向前踏了一步,听起来要不是满心委屈,就是快歇斯底里了。他的情绪转换快得让人不自在。“你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吧,脖子上被划了好几道,还收了个新学徒,你是想趁早死了吗?这是违约!”


“我没想,”费尔干涩地说,“做这些蠢事。”


赫托尔立刻冷静了下来,脸上显出被兜头浇了一桶内疚似的的神色。“噢。”


费尔不再理会他,于是他走回阿伊诺身边,重新友善起来,还有些难为情。“您介意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满怀希望地问,不理会她压低的眉毛。


尽管不想满足对方的任何要求,阿伊诺还是从头到尾把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权当是自己整理思绪。提起父亲是件艰难的事,她得极力控制自己才不会流露出痛苦神色,在别人面前失态。


相比起来,母亲遇害的事实要容易接受得多。虽然阿伊诺是亲生女儿,但母亲一向和姐姐伊利艾塔亲近,对阿伊诺的信仰也不屑一顾。现在想来,她从小的怀疑大概是正确的——母亲确实和渎神者有某种联系。


姐姐现在在哪里?她知道她能活下来,因此不甚担心,父亲昨晚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无法敌过那么多袭击者,敌方也不会不知道贡塔莱特家有个神裔长女。父亲年轻时的际遇至今还是不少伊萨人的谈资呢。即使想要彻底铲除贡塔莱特家族,杀死一个半神也是不可取的,何况谁都知道,神裔们既不记仇,也不怎么在乎人类亲眷。


那苏什卡索莱安……


不,不能再想了。现在不行。


“…然后,我就在马上睡过去了,刚刚才醒。”她保持着勉强得体的表情结束了叙述,意识到是那个法师把自己弄下马的,心里一阵恶心。


赫托尔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也就是说,我们往后得带着您走了,贡塔莱特小姐。”


“我倒希望不这样。”阿伊诺恼火地回答。


“这是为了您好。如果您自己一个人离开,被那些蒙着脸的家伙砍死了呢。”赫托尔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脸色突然阴了下来。“那样,学徒契约的牵连机制说不定让我哥哥也死掉。说到底,其实这主要是为了他好。”


阿伊诺一点也不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另外,您父亲也是想借契约保护您吧。”他烦躁地走了几步,从牙缝里小声挤出一个词。“无耻。”


“你最好别这么说,渎神者。”阿伊诺压抑着怒火说,手捏成了拳头。父亲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让她去做神迹模仿者的学徒,听到有人这么侮辱他生前的意图,她的愤怒无以言表,甚至压过了悲伤。但此刻她手中没有武器,赫托尔看上去也不是个容易的对手。


“我希望我是,但我只会点小把戏,连个术士都算不上。”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刚才的烦躁无影无踪,然后仰头看了看天光。“是时候上路了吧?”


阿伊诺未及回答,他就打了个呼哨。一匹黑色骏马从山丘边小跑而来。它驯顺地在一旁站定,低伏的双耳轻轻抽动,不安地眨着眼睛。阿伊诺一眼看出这是匹以暴戾著称的洪迪雅马。


“又跑哪去了。——费尔,你什么时候能记得栓马?”赫托尔无可奈何地冲他哥哥抱怨。又是一声尖利悠长的口哨,远处马蹄声响起,一匹大汗淋漓的灰马奔来,沿路踏起枯草与烟尘。这种把烈马训得如同家犬的本事让阿伊诺有些吃惊。


“好啦,人数增加,计划不变?”赫托尔自问自答,“这地方离选帝侯宅邸足有三天路程,杀了这位小姐全家的家伙们暂时追不上来,那还是去镇上买点东西吧。”


阿伊诺四周望了一圈。半晚上的时间和三天路程听上去荒唐至极。但她紧接着想起故事里渎神者能做到的种种异事。


想到这个,她的手背又疼了起来。这大概就是她之后没选择和费尔同乘一骑的原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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