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 04

第四章 | 两难契约





铁匠收学徒时需要订立合约,厨子,探水师和织花工也是同理。一旦决心学习这些需要长时间掌握的技艺,就得把自己交托给老师,双方各自履行义务——学徒的义务是学习与服从,老师的义务是教导,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保护。


“——带她走,费尔,看在苏尔莎的面上。这鬼地方被包围了,她没法活着出去。”


对于法师来讲,收学徒是件格外重要的事情。他们会与年幼的孩子订立契约,将他们带离义人之路,以术法和咒文腐蚀他们的心智。阿伊诺记得自己曾经在杂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说法。或者是幼时记下的,某个侍女讲述的睡前故事?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看着要把自己交托给一个渎神者的父亲,尽管尖利的质问和祈求都在喉咙口沸腾,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入侵者还在冲击着房门,嘈杂的响声显然让选帝侯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仍反剪着费尔的双手,迫使法师面朝阿伊诺站立,另一手里的匕首尖端没入对方嘴里,确保他无法咏唱。费尔个子算是高的,但选帝侯身材魁梧又擅长剑术与格斗,就算看起来比他年长,还是在体力上占了优势。


法师的脸色很差,似乎正想用意念把匕首从自己嘴里弄出去。阿伊诺原以为他的眼神会冷酷而恶毒,但他闭上了眼睛。


“你听见了吗?没有时间了!”


费尔像没听见一样,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她还记得法师与学徒的契约非常特殊,一旦订立,师生的性命就会被联结在一起,使法师不得不确保学徒的安全,直到后者学成离开。知道这个让阿伊诺对于将要发生的事产生了很糟的预感。


父亲的目的并不难猜。


“我以苏尔莎丈夫的名义恳求你,带她走,收她为学徒,否则——”选帝侯嘶哑地咳了几声,口鼻溅出了些血沫。阿伊诺看出他胸侧的一处血迹并不是来源于被杀的入侵者。事态紧迫,但他的语调仍显得镇定自如。“我们可以一直站到他们攻破那扇门,这样你也活不成。”


这句话产生了一些威胁效力。费尔睁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父亲!”阿伊诺提高声音,“您不能这样,我不会——”


“你必须得活下去,”她父亲打断她,随即摇晃了一下费尔,“听见了吗?门马上就要破了。”


“父亲,我会留在您身边的!”


选帝侯没有回答她,又用瑟雷萨语说了几句。费尔挣扎起来,但双手受制,被刀刃分开的嘴唇间发不出声音。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异样的神色。


“就当发一次善心,费尔。”


法师极勉强地点了头。选帝候抽出匕首,立刻抵在对方咽喉位置,刃尖压进阿伊诺先前留下的的剑痕。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会在你咏唱完之前放了你的血。”


费尔摇了摇头,表情疲惫。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跪下。”他用带口音的伊萨语说,活动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


阿伊诺站在原地。她本来下定决心抗争到最后,但父亲的眼神几乎是在恳求。那眼神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只能跪了下去,带伤的左膝剧痛无比,她用力把自己的体重压在那上面,让疼痛淹没血管里燃烧的屈辱。


她跪在一个渎神者面前。


父亲闭上眼,带血迹的嘴角勾起一个鼓励的微小笑容。她在这时意识到这是与他的诀别。


不,一定不会的,阿伊诺在内心驳斥,但门外的人声和记忆中袭击者训练有素的攻击让她的内心挣扎显得苍白无力。父亲说宅邸周围已经被包围了。敌人的目的是让他们死。即便有援军到来,也只会是在贡塔莱特家被血洗之后。


全无希望。穷途末路。


费尔开始咏唱,语调像在缓慢说话,但字句飞掠,每个似乎被拉长的音节都非常短暂,融合成一片柔和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