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 03

第三章 | 熔融之铁




阿伊诺攥紧手中的武器,快步跑上楼梯。守卫与入侵者的厮杀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被她自己的喘息与脚步声打乱,无法帮助她做出更多判断。她只知道应该去找父亲。


那把还沾着选帝侯幼子血渍的弯刀劈头砍来时,多年训练造就的反应力救了她的性命。敌人来势凶猛,假若凭借本能后退躲闪,她的上身大概会添一条深及胸骨的巨大伤口。还没等阿伊诺从目睹巨变的震惊中抽离心神,她的身体就先行进入了战斗状态,整个人向侧后方闪避,以一个看上去相当狼狈的姿势摔出了弯刀的攻击范围,后背撞上地毯。她翻身爬起,左膝的疼痛在极度紧张中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袭击者在蒙面巾下发出粗重的冷笑,随即,大概是看到阿伊诺冲向挂着剑的墙壁,笑声中途转变成了烦躁的咒骂。伊萨人从不为了装饰而在屋里悬挂武器,这点人尽皆知。阿伊诺虽然不及他肩膀高,但比他敏捷,在她自己房间的有利地形中算得上一个麻烦的对手。他举起刀架在身前,向她奔去,不想浪费时间让她把剑握稳。


阿伊诺用力一把将还在鞘中的剑从壁毯上扯下,剑鞘上系的绸带与金线绳根根绷断。放在平时,她恐怕没有这么大臂力,也不会如此对这把父亲在十二岁的双圣礼上赠予她的宝贝如此不敬。但敌人已逼近身前,弯刀划出角度刁钻的弧光,她来不及拔剑,只能用镶嵌珊瑚石与蛋白石的银鞘格挡。这一劈的力度震得她手臂发麻,但用上双手力量抗衡倒并没有多么艰难。远比和姐姐比试轻松,她疏离地想。


敌人继续加力,想将她推得背靠墙壁。阿伊诺冒险将全身力气放在右手上,左手在这宝贵的一瞬间从鞘中抽出剑来。对方的弯刀正因她撤手而得了优势,刃尖几乎压上她的脸颊,阿伊诺左手持剑突刺,逼得他收刀后退,乘机把剑换到右手。亲爱的苏什卡索莱安一直想训练她的双手剑术,不过她的左手还是更习惯匕首一点。可惜,匕首在姐姐那儿。


索莱安此刻怎么样了?阿伊诺的心抽紧了一下。


长剑的精铁剑身带着优雅的弧度,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成为她肢体的延伸。但这不是和剑术教师的日常训练,她也不能心无旁骛地迎敌。第二选帝侯的家宅受到这样的袭击,就算是傻子也能嗅到背后阴谋的气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认父亲的安危,而不是把时间耗在一个袭击者的身上。


阿伊诺挥剑连攻,剑尖滑过对方衣袖,差一点就能刺破。对方显然一心想将她杀死在此,每一刀都劈砍要害,双眼紧盯她的眼睛。与你的对手眼神相交,使他流血时便被宽恕,这是亚圣罗昆塔的训诫。她无心恋战,以剑鞘佯攻对方头部,狠戾的一剑刺向对方侧腹,将袭击者逼得连退几步,屋里弥漫起血腥味。阿伊诺无暇顾及自己上臂的新伤口,跃上低矮的窗台,撞开窗户与挂毯跳了下去。


她熟悉家宅布局,因此这一跳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落在楼下露台上后她转身奔进室内。二层没有贡塔莱特亲族居住,只有几个仆人倒在廊道上,厮杀与火光从偌大屋室的深处传来,她踏过吸饱了血的地毯,一路向内庭里跑去。这座古旧的大宅历经数代,屡次扩建之后留下了不少暗道与夹层,就连阿伊诺都没把握说知道全部。但至少,通往父母姐弟房间的通道她是很清楚的。


家中守卫和一小拨入侵者搏斗正酣,阿伊诺穿过这片混乱战局,剑上新沾了敌人的血,身上也添了伤痕,但守卫们拼尽全力拖住训练有素的敌人,使她不至于受到更多的阻碍。她进入暗门,冷汗沾湿的双手握着剑与鞘,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顺着楼梯上行,穿过夹层与岔道,直到停在最后一扇暗门前。


“父亲!”她今晚第一次发声,音调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尖锐慌乱。“请开门!是我!”


门那边也许已经是血流成河的惨状,但阿伊诺不敢去想。她被暗道中的浓黑包裹,只能摸索着用力锤了几下门,额角的细汗开始发冷。她又叫了几声。


暗门那头传来响动,然后黑暗被烛火光芒撕裂,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光中。


“伊尼娅,我的姑娘,”他似乎松了口气,低头打量她手中的剑,嘴角似乎短暂地上扬了一下。一个苦笑。“快进来。”


阿伊诺如释重负,疾步进屋,暗门在身后重新闭紧。她正要把剑插回鞘里,突然看见屋角躺着个蒙面的男人,暗色外袍已经被血浸湿。她心跳漏了一拍,几步走近,绕过转角。


不止一个。五六个蒙面入侵者躺在地上,浅色织花的地毯上血迹斑斑。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异样的焦味。后者的来源并不难找:一个躺得稍远的男人身上没有伤口,他的蒙面巾已经残破不堪 ,焦黑的眼睛和口鼻中缓缓冒出白烟,甚至还有火星飞溅。


阿伊诺右手背上的索拉辛圣纹刺痛了起来。渎神的法术。


先前只打过一次照面的法师背对着她,跪在内厅远端,身前躺着另一人,周围地毯上盛开着大朵血花。他的的斗篷和发梢一起铺垂在地,边角沾着血迹。他似乎没听见阿伊诺的脚步声,正全神贯注地不知在干什么。


阿伊诺走近法师,剑柄硌得掌心生疼。她的手有些颤抖。


地上躺着的是她母亲。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咽喉划到前胸,尚未干结的血液染红了整个上身,身下地毯泛着潮湿的光泽。任何人看一眼那伤势,都会断言她已回天乏术。阿伊诺也不例外,她盯着尸体惨白的皮肤,觉得一阵晕眩。


震惊总是先于悲伤而来,愤怒则介于两者之间。法师正在她眼皮底下拿起她母亲软垂的左手,不紧不慢地取下手指上戴的饰物,神情专注得像个照护伤口的医生。阿伊诺脑子里嗡嗡作响,如同万蜂齐鸣,眼神锁在他沾满鲜血的手指与她血红的宝石戒指上。


她的手却不抖了。


“别碰她!”她叫道,剑尖划过空气发出短暂尖啸,架上法师的脖颈。


渎神者抬起头看她,就如之前在楼梯底下时一样,神情由于被打断手头工作而轻微不满。他随即侧头打量架在自己喉咙上的利剑,目光顺着血渍斑驳的剑身攀爬而上,停在阿伊诺的手背上。她那里的圣纹痛得几近灼烧。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阿伊诺把剑尖向下压,恼怒地发现法师仍没放开母亲的手。“我说了别碰她!”她握剑的手关节发白,脑袋里仍乱得难以思考。“滚开,该死的术士!”


他并没有要滚开的意思,阿伊诺狠狠地瞪着他。还没等她想出下一步该做什么,父亲的声音和脚步声就一起从后面传来。


“把剑收起来,伊尼娅。”他听上去严厉但并不生气。“认识一下你的新老师,苏什卡费尔。”


阿伊诺不可置信地转头。席恩·贡塔莱特选帝侯手里握着染血的银柄长刀,身上一块块的血迹和看向死去妻子时的眼神都表明他决不是在开玩笑。阿伊诺手里的剑还是抵着名叫费尔的法师的脖子,后者看上去也不知道她父亲究竟在说什么。


房门方向传来撞击声和火焰的噼啪,夹杂着入侵者的叫喊。选帝侯厌恶地往地上啐了口血。


“父亲,你受伤了——”


“你能出去吧?”选帝侯没有理会阿伊诺焦急的声音,走到费尔旁边。“宅子被包围了,但你有办法出去,是吗?”


法师不置可否。“我要走了。”他皱着眉头用瑟雷萨语说,把选帝侯夫人手上的戒指握进手中。


“你能出去。那么带上我女儿,收她为学徒。”贡塔莱特选帝侯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落在阿伊诺肩上。“伊尼娅,把剑放下。”


撞门声还在继续,沉重的镶乌银木门坚守职责,但转轴的开裂声隐约可闻。阿伊诺本能地想要听从父亲命令,但内心的抗拒阻止了她,剑尖仍松松地搭在费尔颈边。


“我已经不收学徒了。”法师轻声但决绝地说,站起身来,阿伊诺的剑滑开了。“我现在就走。”


“制住他!”选帝侯命令。话音没落阿伊诺就重新提臂,剑刃下压进法师咽喉处的皮肤。她心慌意乱,差点割破对方喉咙。


费尔看也不看她,目光径直投向席恩·贡塔莱特,嘴唇紧抿。他抬手去摸架在脖子上的剑,修长的手指轻触刃缘,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性,然后快速低语了一个词,一种类似沉思的表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选帝侯咒骂了一声,挥刀向他斩去,像是要阻止某件坏事。


阿伊诺还没反应过来,法师就被她父亲逼得向后闪避,选帝侯的刀并没有真正砍下,但也没打算饶过对方。费尔的双手很快就被反剪在身后,选帝侯把长刀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匕首,将匕尖捅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动作虽然粗暴但把握好了分寸,没有伤及法师分毫。


阿伊诺没去看父亲奇怪的举动。她盯着自己手里忽然轻了许多的剑——或者说剑柄。原本剑身存在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她低下头,看见地毯上滴着大团铁水,织花被烧出了焦痕和白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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