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金与紫蓟花】01

第一章 | 一切开始之前



一开始,她甚至还有自信取胜。

阿伊诺一向认为自己最大的美德就是拥有自知之明。这就是说,任何自信——尤其是在剑术比试中取胜的自信——都来源于牢靠的把握。直到对手轻巧地把她的剑挑脱了手,然后一脚踢得她跪伏在地,她还没弄清是哪儿出了错。

这是她第一次和姐姐切磋剑术,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身为贡塔莱特选帝侯的次女,她在学习语法之前就已经开始拿剑了,每天花半个白天待在练习厅里接受老师指导也是常事。因此,当鲜少练剑,对书本,药剂和艺术兴趣更大的姐姐毫不费力地让她一败涂地的时候,她隐隐意识到,再多的练习都弥补不了她们之间的差距了。

练习厅的灰岩地板显然对她的惨败没什么同情之意。阿伊诺先着地的左膝在石地上磕得奇痛无比,就算隔着秋天的混纺裙裾,她也知道膝盖上的淤血至少要花半个月才能消掉。她侧躺了一会儿,痛得头晕目眩,脸颊由于这少有的挫败而躁热发烫。幸亏父亲没有在旁观战,她想。尽管一开始,她是非常想让他看看这场比试的。

姐姐出现在阿伊诺视野上方,背着光,金色发丝明亮耀眼。她年长三岁,几乎每一方面都比她更出色。(啊,现在可以确定是所有方面了。阿伊诺苦涩地想着,试图自己爬起来。)她俯下身,温柔但有力的双手环住阿伊诺的手臂和肩膀,帮助她站起身。姐姐蜂蜜色的长发带着橙花和乳香的馥郁香气,几乎掩盖住了总是环绕着她的白矾味。阿伊诺侧头看扶着自己的手,不出所料,欣长的手指上染着颜料和药水的痕迹,食指上还缠着刺绣的指套。一个人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握住沉重的木剑呢?

“干得好,我的姑娘。”她的姐姐,伊利艾塔·贡塔莱特说,声音醇厚甜美有如玫瑰糖汁。练习厅另一头,阿伊诺的剑术教师正快步走来,并不知道伊利艾塔已经抢先说了他一贯的鼓励。她没有为毫无必要地伤了阿伊诺的膝盖道歉,而且这鼓励听上去有点讽刺意味,但阿伊诺不在意这些。她输的心服口服,挫败感和疼痛并不足以激起怨恨。

“你…您也是,姐姐。”阿伊诺生硬地说,语调既真诚又尴尬。她甚至难为情地笑了几声,年轻的剑术教师停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迷惑地看着她的表情。“反应速度非常了不起。请原谅,我得去厨下看看节日的食材了。”

这倒不是个逃离窘迫的借口。家宅中杂务繁多,父亲无暇亲力亲为,母亲和姐姐丝毫不想在仓库,厨房与马厩里花时间,老管家死后,仆人们没法拿主意的事当然只能由阿伊诺介入。她对这些活儿没什么热情,但既然父亲欣赏她这方面的能力,阿伊诺就非常乐意当个称职的兼职管家。

她从姐姐的手臂中脱身,披上外袍,匆匆出了训练厅,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马。上鞍时她痛得几乎骂出声来,但最终还是成功克服了膝盖骨的痛楚,策马奔向山坡上的大宅侧屋。缓坡上黄灰色的草丛低伏,随着马蹄搅扰,不断有紫色的小蛾慌乱飞起。午后干燥的秋风迎着她吹来,带着砂土与灌木的气息,暂时冲淡了她身上姐姐留下的香味。

伊萨的贵族女孩都精通骑术,阿伊诺以缰绳和腿部动作控制着坐骑,即使一侧膝盖的力量减弱了不少,马儿仍然准确地理解了她的意图,载着她绕半路的小果园跑了一圈,检查供自宅食用的石榴和无花果的采收情况。阿伊诺正在守哈玛卡什斋期,不能进食禽畜类肉与甜味食品,因此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吃点石榴,就继续向厨房前行。秋收节和三日节不远了,她得提前把食物的准备安排好。

尽管阿伊诺尽量掩饰,她异样的步态还是在厨房里引起女仆们的一阵大惊小怪。但很快她就强行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库存的干鹰嘴豆和小麦粉受了潮,该及时补充存货,父亲从神殿回来带了不少祭祀余下的羔羊肉和牛肉,近几天不用宰杀牛羊了,节日宴席要用的番茄,芜菁和夏南瓜尤其要多准备一些,不至于让宾客觉得菜式单调,腌葡萄叶则要提前确认是否口味合适。伊萨帝国的新皇帝坐上宝座后的第一个秋收节,按例要把庆典办得格外隆重,虽然知道身为第二选帝侯的父亲并不支持新皇帝,但阿伊诺还是得把一切都按情理安排妥当,不能引来非议。

在厨房和仓库里里外外转了几圈之后,她确定所有事都步入了正轨,连采购葛然黑茶叶和珍珠莓籽的仆人都已提早出发。差不多是午后餐的时间的时间了,但她一点都不想回去和父母,姐姐与幼弟一起用餐。接受失败是一回事,和打败了自己的人同桌吃饭就是另一回事了,尽管阿伊诺对伊利艾塔没有怨言,这么快就和对方亲密接触还是相当别扭。

她随手用细麻布裹了几个仆人吃的烤面饼夹腌芜菁,往水囊里灌了没加蜜的冷薄荷茶,带着食物和饮品上了马。哈玛卡什斋期能吃的当然不止这些,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吃上新鲜的鳟鱼和虾贝,外加各式佐餐食品,但阿伊诺喜欢在斋期吃的尽可能清苦朴素。上圣索拉辛欣赏简朴的生活,她大概是整个宅子里唯一恪守上圣训导的人了。这让阿伊诺觉得多少有些自豪,还为她赢得了父亲属地民众间的好声誉——虽然不及姐姐,但总算是好声誉。

午后餐是伊萨人,乃至所有瑟雷斯塔大陆中南部住民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虽然只带着简朴的食物,但找个好地方吃饭还是必要的。阿伊诺骑马走向果园东边的山坡,那里是选帝侯宅邸范围内的第二高点,坡背后是宁静的湖水,坡顶的几颗野无花果树就算是在最炎热的夏季也能提供荫蔽。她顺着干草灌木倒伏的缓坡策马而上,远远看见无花果树下已经坐了另一个人。

“苏什卡索莱安。”她在马上招呼自己的剑术教师。索莱安只比她姐姐大几岁,在所有和剑术无关的事上表现的倒像是比她年龄还小。他生性和善,颇能容忍她的无趣性格和直脾气,两个人并不是第一次一起在这儿吃饭。看到她的坐骑靠近,索莱安嘴里咬着块饼,迎上来帮助她下马。

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比夏天逊色多少,两人坐在树荫里索莱安铺的薄毯上,向远处眺望时仍然被照得眯着眼睛。海洋的粼粼波光在极南方隐现,如同反射天光的浅蓝宝石,南边的河谷与平原肥沃多产,远看如同随意抹开的苍绿,草黄与橄榄色涂料。阿伊诺沉默地吃着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六圣庇佑下的土地。视野所及之处皆为温暖沃土,而背后目不能见的北方则是荒芜的山峦与沙漠,这感觉对于阿伊诺来说总是有些奇怪。

褐发的剑术教师掰着干果蜜饼,看着她一脸若有所思。像是为了挑战阿伊诺的信德一样,他荒诞的食物还包括甘草糖,蜜饯橄榄和新鲜椰枣,每一样都让她手里的烤饼显得更干涩无味。不过这种级别的诱惑阿伊诺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可以视而不见了,只要索莱安不摆出这种犹犹豫豫想请她吃的神情,她现在也当然可以做到。

“苏什卡,”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词是对老师的尊称,尽管不教剑术的时候,苏什卡索莱安更像个慢吞吞的伙伴。“你知道的,我在守斋,不碰甜食。”

索莱安遗憾地喔了一声,把掰碎的饼塞进自己嘴里。嚼着饼,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您今天输得很光彩。”

“胡说。”阿伊诺转头向西南方向看。那里是和父亲领地接壤的佩尔达王国,伊萨帝国的臣属国。她想起父亲说那里动荡不安,让他头疼。她眯起眼,佩尔达的海崖,土地和群山模糊成灰黄和褐绿的丑陋斑纹。诗歌和故事中,那是一片贫瘠冷漠,信仰匮乏的苦土,法师与术士横行,祭司玩忽职守。对阿伊诺来说,佩尔达不是个想起来让人愉快的地方,但此刻她宁愿让苦土填满自己的脑子,也不太想回忆先前的败绩。

她站起身,险些被左膝的疼痛牵扯得一个踉跄,但还是稳住了身体,转身向坡的背阴面走下去。索莱安跟着她在湖边驻足,安静地吃着他的点心。

阿伊诺低头看清澈平静的湖水,她的倒影在其中轻轻摇晃,背景是高远少云的初秋青空。她兴趣缺缺地打量着。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勉强能说是十五岁,眉眼轮廓和父亲一样严肃而不友好,浓艳的姜红色发辫在倒影身上显得黯淡凌乱,脸上点缀着日晒带来的讨厌雀斑。和她脑海中自己的形象差不多,只是矮了点,这令人恼火。

“如果您再长高一点,”索莱安在她背后平和地说,“就还能和她再缠斗一阵。缠斗,您懂吧?如果是在战场上,您就有机会用上匕首了。”

她这位剑术老师不止爱教她用剑。“然后呢?”

年轻人温和的眼睛闭了一闭,脸上带了点无奈。“不用知道然后,为什么要知道然后呢?您就拼了命,堂堂正正地对付她,就像今天那样。没错,战场上用匕首也算是堂堂正正,因为人们总也该拼命输的光彩一点。”

西南方的群山中传来远远的轰鸣,如夏日雷音。水面掠过细微的波纹,一瞬间,阿伊诺看见自己倒影的嘴角闪现出一丝苦笑。“我赢不了姐姐,苏什卡。但是我也不想输,不管光不光彩。”

“老是这么说。”索莱安叹了口气。“伊利艾塔小姐是神裔,您不该和她比。没有人该这么比。”

这时阿伊诺察觉到一件事。索莱安提起匕首的时候,她的手就下意识伸进了外袍,在腰内侧寻找挂在那里的匕首。心不在焉地摸了好一阵,她总算意识到,它根本不在那里。看自己倒影时的异样感此时突然得到了解释——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茶色细麻外袍,襟边用银线绣着复杂花纹,缀以奶油色的圆润珍珠,细看和她一早就穿上的简单褐色外袍完全不同,还略微嫌大。背风的坡后闻得更是清楚:她一身橙花,乳香混合白矾的熟悉味道。

她误穿了姐姐的外袍。阿伊诺真正苦笑起来,剑术教师还在说着什么,她摇了摇头,仰脸看向天空,感叹上圣的奇怪安排。“那就晚上还给她吧。”她低声说。

佩尔达方向的遥远群山中,仍然响着雷一般的隆隆低鸣。阿伊诺对着湖水理了理头发,掉头向回走去,像是那声音和她完全无关——就像所有事都和那声音无关。伊利艾塔的外袍轻柔地裹着她的身体,它和阿伊诺疼痛的左膝一样,从最初开始就是某种并非来自给予者的礼物。


TBC.



这是一个女孩子和一些不是人的玩意的故事。

原创西幻世界一角的游记/风土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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